
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,就是在1988年的腊月,娶了一个满脸烂疮的寡妇。
那年我二十六岁,在村里已经算是老光棍了。不是我挑,是我家穷得叮当响,爹瘫在床上七年,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谁家闺女愿意往这火坑里跳?
媒人王婶来我家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劈柴。她神神秘秘地把我娘拉到一边,嘀嘀咕咕说了半天。我娘的脸色从疑惑变成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为难。
"建国,你过来。"娘冲我招手。
我放下斧头走过去,王婶上下打量我一番,叹了口气说:"你小子模样周正,可惜投错了胎。我给你说门亲事,你听听。"
"谁家的?"我问。
"隔壁李家村的,姓周,叫周秀兰。"王婶压低声音,"是个寡妇,男人去年得急病死了,没留下孩子。"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在那个年代,娶寡妇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。
"还有……"王婶顿了顿,"她脸上有毛病,听说是烂疮,见人都蒙着面纱。"
我娘急了:"王婶,你这不是糟践我们建国吗?"
"你先别急。"王婶摆摆手,"这周秀兰虽说脸上有毛病,但人家有手艺,会绣花,一个月能挣不少钱。而且她娘家有条件,愿意倒贴三百块钱彩礼。"
三百块钱。我爹的药钱,我家欠的债,全都能还上了。
我沉默了。
"建国,这事你自己拿主意。"娘红着眼眶说,"娘不逼你,你要是不愿意,咱就是砸锅卖铁,也给你娶个囫囵媳妇。"
我看着娘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"我愿意。"我说。
王婶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花:"好小子,有担当!我这就去回话。"
消息传开后,村里炸了锅。有人说我傻,有人说我穷疯了,还有人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,要娶个"鬼脸"回来。
我二叔专门跑来劝我:"建国啊,你再等等,叔给你想想办法,别糟蹋自己。"
我笑了笑:"叔,我想好了。"
相亲那天,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了李家村。周秀兰家是村东头的三间瓦房,比我家气派多了。
她娘把我迎进屋,周秀兰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。
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,心里猛地颤了一下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衣服,身形纤细,坐得笔直。脸上蒙着一块白色的纱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。清澈、明亮,像山涧里的泉水,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伤和倔强。
"你就是陈建国?"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叶。
"是我。"我有些紧张,"你就是周秀兰?"
她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"你看到我这样,不害怕?"
"不害怕。"我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"你知道我脸上是什么样子吗?"
"王婶说了,是烂疮。"
她冷笑了一声:"他们都说我是鬼脸,说我克夫,说我是扫把星。你还愿意娶我?"
我想了想,说:"我爹瘫了七年,我娘累得直不起腰,我家穷得叮当响。你愿意嫁给我?"
她愣住了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"我不是冲着那三百块钱来的。"我继续说,"我就是觉得,你眼睛好看。"
这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。我从来不是个会说话的人,不知道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。
周秀兰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"你是个实诚人。"她终于抬起头,"我嫁给你。"
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。
我娘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,置办了几桌酒席。周秀兰的娘家果然给了三百块钱,还陪送了一台缝纫机和两床新被子。
迎亲那天,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,骑着借来的自行车,去李家村接新娘。
周秀兰穿着红棉袄,蒙着红盖头,盖头下面还是那块白纱巾。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被我牵着上了自行车后座。
一路上,村里的孩子跟在后面起哄:"新娘子是鬼脸,新郎官是傻蛋!"
我感觉到她的手紧了紧,却什么都没说。
我加快了蹬车的速度,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,把那些刺耳的声音都吹散了。
酒席很简单,来的人也不多。我爹躺在里屋,听着外面的动静,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两行泪。
"建国,爹对不起你……"他哆嗦着嘴唇说。
"爹,你别这样。"我握着他的手,"秀兰是个好姑娘,你放心。"
闹洞房的人没几个,大家都对那块面纱充满了好奇和恐惧。有人起哄让新娘子揭面纱,被我娘挡了回去。
"都散了散了,让孩子们歇着吧。"娘把人都赶走,关上了房门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周秀兰。
一盏煤油灯,两个人的影子,在土墙上晃来晃去。
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双手绞着衣角。红盖头已经揭了,但那块白纱巾还蒙在脸上。
"秀兰。"我在她对面坐下,"你要是不想摘,就先不摘。"
她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。
"你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?"
"想。"我说,"但我不想逼你。"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,她慢慢抬起手,解开了纱巾后面的结。
我的心跳得厉害,手心里全是汗。
纱巾一点一点滑落,露出她的额头、眉毛、鼻子……
我彻底呆了。
那是一张完好无损的脸。
不,不只是完好无损,简直是美得惊人。
柳叶眉,杏仁眼,挺直的鼻梁,饱满的嘴唇。皮肤白皙细腻,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我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"你……你脸上……"我结结巴巴地说。
她苦笑了一下:"没有烂疮,从来都没有。"
"那为什么……"
"因为我要找一个真心待我的人。"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"我前夫是我爹娘看中的,家里有钱,人也体面。可他娶我,只是因为我的脸。新婚第二天,他就开始打我,说我不够听话,说我不够温顺。他打我的时候,专门避开脸,因为他舍不得打坏他的'宝贝'。"
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"后来他得急病死了,村里人都说是我克的。我爹娘想给我再找个人家,可我怕了。"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,"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。我要找一个不在乎我长相的人,一个愿意娶'鬼脸'的人。"
"所以你故意说自己脸上有烂疮?"
她点点头:"我想,愿意娶一个满脸烂疮的寡妇的人,一定是个实诚人,一定不会只看中我的脸。"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那天相亲,你说我眼睛好看。"她破涕为笑,"你知道吗,那是第一次有人夸我眼睛。以前所有人都只会说,周秀兰真漂亮,周秀兰的脸真好看。只有你,只看到了我的眼睛。"
我傻傻地看着她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"建国,你后悔吗?"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"后悔什么?"
"后悔娶了我。我骗了你,我不是什么满脸烂疮的丑女人,我是……"
我一把握住她的手,打断了她的话。
"秀兰,我不后悔。"我说,"我娶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的脸。你就是真的满脸烂疮,我也不后悔。"
她愣住了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那一晚,我们说了很多话。她告诉我她的过去,她的恐惧,她的期盼。我告诉她我的家庭,我的难处,我的打算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,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手握着手,像两个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的人。
第二天一早,我娘推门进来,看到周秀兰没蒙面纱的脸,惊得差点摔倒。
"这……这……"娘指着她,说不出话来。
周秀兰红着脸,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。娘听完,先是愣了半天,然后一把抱住她,哭了起来。
"好孩子,好孩子,你受苦了……"
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。
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,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。有人说我走了狗屎运,有人说周秀兰脑子有病,还有人酸溜溜地说,这么漂亮的媳妇,肯定守不住。
我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。我只知道,我娶到了一个好媳妇。
周秀兰是真的能干。她的绣活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,一幅绣品能卖好几十块钱。她还会做衣服,村里人都找她裁剪缝补。
她把那三百块钱彩礼全拿出来,还了我家的债,又给我爹买了药。剩下的钱,她一分一厘地攒着,说要盖新房子。
我爹的病,在她的悉心照料下,竟然慢慢好转了。半年后,他居然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。
"建国,你娶了个好媳妇啊。"爹拉着我的手,老泪纵横,"爹这辈子,值了。"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
第二年秋天,秀兰生了个大胖小子,我给他取名叫陈晓阳,希望他的人生像太阳一样灿烂。
第三年,我们盖了新房子,三间大瓦房,比她娘家的还气派。
第五年,我承包了村里的鱼塘,开始养鱼。秀兰帮我算账、管钱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村里人都说,陈建国这小子,真是因祸得福。
可只有我知道,这不是什么因祸得福,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。
有一次,我问秀兰:"你当初就不怕,万一遇到的是个坏人怎么办?"
她笑了笑,说:"我看人很准。那天相亲,你看我的眼神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杂念。我就知道,你是个好人。"
"万一你看走眼了呢?"
"那我就认命。"她说,"但我宁愿赌一把,也不愿意再过那种日子。"
我把她搂进怀里,心里酸酸涨涨的。
这个女人,为了找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,愿意把自己最大的优势藏起来,愿意顶着"鬼脸"的名声嫁给一个穷光蛋。她的勇气,她的智慧,她的决绝,都让我自愧不如。
转眼间,三十多年过去了。
我和秀兰都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也有了皱纹。可每次看到她,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新婚之夜,她取下面纱的那一刻。
那一刻的震惊,那一刻的心动,那一刻的感动,到现在都还清晰如昨。
儿子陈晓阳已经成家立业,孙子也上小学了。每次过年回来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秀兰就会讲起我们当年的故事。
"你爷爷当年可傻了,"她笑着对孙子说,"人家都说奶奶是鬼脸,他还敢娶。"
"那奶奶你为什么要骗爷爷呀?"孙子眨着眼睛问。
秀兰摸摸他的头,说:"因为奶奶想找一个不看脸的人。"
"不看脸?那看什么?"
"看心。"秀兰看了我一眼,眼里满是温柔,"你爷爷的心,是这世上最好的心。"
我老脸一红,假装咳嗽了两声。
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跑去玩了。
秀兰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:"建国,谢谢你。"
"谢我什么?"
"谢谢你当年愿意娶我。"
我握住她的手,那只手已经不再光滑细腻,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。可我觉得,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手。
"秀兰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"我说,"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"
她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花一样绽开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。
我想,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。不是娶到了一个漂亮媳妇,而是娶到了一个愿意把真心交给我的人。
人这一辈子,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,就够了。
至于那些外在的东西,脸也好,钱也好,都是浮云。
真正重要的,是那颗心。
就像秀兰说的,看人,要看心。
这个道理,我用了一辈子才真正明白。
如果你问我,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什么?
我会告诉你,就是在1988年的那个冬天,娶了那个"满脸烂疮"的寡妇。
那是我这辈子配资炒股论坛平台,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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